9obe-共犯之笼(上)(1 / 3)
奥古斯塔第一次见到他的孩子,并不是大众所知晓的那一场校园慈善活动,而是更早、更早。
在福熙路被密雨困扰的那段阴天里,雨刷器将水线拉得银白发亮,像一根尖细而敏锐的针。
视网膜被刺痛的瞬间,他看到了那个孩子,浑身是伤地站在路边的公交站。
滴!滴滴——
暴躁的司机在慢吞吞的公交车后按响喇叭。浓稠的雨丝一根紧黏一根,刺目的白光车也一辆挨着一辆。但是那天的晚高峰依旧昏暗不清,天地恍若女人湿透了的黑色长发。
他想,他最好不要去看。
大概半小时之后,奥古斯塔终于从逼仄的车流中脱身,折返刚刚的公交站。他的步伐罕见有几分紧促。不过,与他家乡总是晚点的公共交通系统相比,中国承载着巨大人流量的公共网络显得更加准时可靠。
那个受伤的女孩被公交车带走了。除了一脸疲态的上班族,这里一无所有。
很多年后,奥古斯塔独自坐在庄园阴雨连绵的窗口,石蔷薇与常春藤的气息幽微。他总是会想起遥远的中国,那个小小的公交亭。
真有趣……明明与继女度过太多值得回忆的瞬间,为何脑海中总会闪回那一个画面呢?
奥古斯塔不禁敛目微笑。
他并不是极刻板而不近人情的男人,尽管外界总觉得他庄重周正,不苟言笑。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漫长而严苛的医学训练生涯带来的后遗症,让他惯于收敛自己的情绪与欲望,追求严丝合缝的临床程序与高精度的时间安排。他的库房中陈列着上千件以中正理性之美而着称的wedgwood,它们共同构成了他的美学追求。曾经他也以为,余生会保有同一种状态与心情持续下去。
可是他错了。
奥古斯塔将手探出窗外,石蔷薇冰凉的瓣膜吸饱了水,雨水顺着他修剪整齐的指缝淌下,滴在橡木窗台上。温度与福熙路的雨如出一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折返的半小时里,可能并非仅仅出于医学者的本能。那个公交亭不只指向一个饱受身体与精神折辱的女孩,也并不仅代表了他无可挽回的错误。更多的是一种庞大的、无可言喻的凄寂,像一只灰色的怪物,紧趴在人的背后。像极了他在伦敦冷清的公寓里,被手术灯照得无所遁形的孤独。
奥古斯塔阖上眼。那个黄昏公交车尾灯在记忆里始终没有彻底熄灭,它们模糊成两粒暗红色的光点,幽幽地亮着,亮在他精密人生唯一的、温热的裂缝里。
那道裂缝,后来有了一个名字。
叫辛西亚。
——
辛西亚刚来到他身边时十分胆怯。
似抬非抬的眼睫,无处安放的双手,生涩拗口的新名字。奥古斯塔很快发现,他并不能用过往对待病人的理智与冷静去对待继女。
她总是坐在床上,玻璃似的眼瞳困惑而不安地望着他。她无法理解冷冰冰的术语与康复方案,比起这些,她似乎只能理解他的触碰、抚摸、拥抱。
这样的交流方式,只有在接触儿童时才有相似的经历。奥古斯塔不解,但他依旧是一个好的医生,很快便学着辨认独属于继女的语言系统。
她喜欢把面包撕成很小的碎块,却不怎么吃。她会在听到脚步声时先绷紧肩膀,再慢慢放松。她的听觉比视觉更灵敏,心灵与感官一样敏感。她会寻求一切能令自己有安全感的事物,比如将脸埋进他睡衣的侧面布料里,整个小小的身体靠在他的宽厚的肩臂处,
真是被任何一本临床指南排除在外的过程啊……奥古斯塔知道,这并不被同行认可。但是无可否认的是,他的女儿正在改变他。哪怕最初举着伞站在她的面前,是为了纠正药物流失的过错。那颗被精密仪器校准过的心脏,正以最为陌生的节奏跳动着。
奥古斯塔开始像每一位世俗的父亲那样觉得养育女儿是人生首要的课题。他学会了为女孩儿梳发,用亮闪闪的小皮筋编织细细的长辫。发束水流似的淌过他的掌心,弯弯的眉毛,她的笑眼、半只酒窝,鬓边的绒发,也如河底圆润的小石子于晴空下闪闪发亮。
物欲极低的男人在对待自己的衣食住行时并不挑剔,却会为了女儿蓬蓬的裙摆大费周章地摘选布材,请专人量体裁衣。某种程度上,对于奥古斯塔而言,即便收入一件极为稀有的埃及系列的伍德,依旧比不上女儿一个笑脸。将自己毕生的收藏与唯一的女儿共享,永远比坐拥这些财富更珍贵。
那段时间极大地填补了他内心深处的孤独,也改变了他与人的沟通方式。辛西亚是一个缺爱的小孩子,需要用充满情绪的语言一点点填满。奥古斯塔开始习惯清晨的餐桌上多出一杯只喝了一半的温牛奶,习惯她的叽里咕噜,跟在他身后讲一些小女孩的话。习惯放晴日他坐在起居室里翻阅最新的《柳叶刀》,女儿趴在毯子上,晃着脚画画,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幅稚嫩的涂鸦一直摆在他的办公室,被他骄傲地介绍给朋友。
他心里那只灰色的怪物,不知何时已经蜷缩成了很小很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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